伏牛山的余脉在东南方向如同巨兽匍匐的脊梁,被低垂的、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死死压着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郁。王瘸子拖着那条不断渗血的伤腿,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,在身后冻硬的雪地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、带着暗红印记的足迹。他的背影在稀疏的枯树和渐起的风雪中,像一块倔强又随时可能倾覆的礁石。
我拄着那把沉重、沾满泥雪血污的厚背砍刀,麻木的左腿如同绑着千斤巨石,每一次拖动都耗尽残存的力气。脱臼的右臂软塌塌地垂着,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带来撕扯筋骨的剧痛,冷汗浸透了内里破烂的工装,又被外面那件叛军皮袍的浓重血腥和汗馊味包裹着,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。胸口那卷冰冷的吐蕃金册,紧贴着剧烈跳动的心脏,是这无边地狱里唯一的“异物”触感,冰冷,坚硬,时刻提醒着我荒诞的根源。
风雪渐紧。细碎的雪粒子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,如同无数冰冷的沙砾,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,钻进衣领,糊在脸上,很快就在眉毛和乱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视线变得模糊,只能勉强分辨前方王瘸子那在风雪中摇晃的背影。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。
我们离开了那片相对平缓的枯树林,地形开始明显抬升。脚下不再是平坦的冻土和瓦砾,而是嶙峋的山石和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陡坡。坡度越来越陡,积雪下隐藏着滑溜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。
“跟紧点!别掉下去喂了野狗!”王瘸子嘶哑的吼声从前方的风雪中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他显然对这片地形并不完全陌生,或者说,他那在战场上淬炼出的野兽般的直觉,在指引着方向。他尽量选择有裸露岩石或者粗大树根可供攀附的地方落脚,但那条伤腿的拖累越来越明显,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,脚步也越来越踉跄。
我咬着牙,用砍刀深深杵进积雪下的泥土或石缝,借力向上攀爬。麻木的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,全靠右臂(尽管剧痛)和左臂的力量,以及那把砍刀的支撑。有好几次,脚下突然打滑,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坡上,啃了满嘴的雪沫和泥土。每一次摔倒,都感觉骨头要散架,眼前金星乱冒。王瘸子会停下来,回头用那双布满血丝、充满不耐却又隐含一丝焦虑的眼睛瞪着我,低吼着催促:“起来!快!磨蹭个屁!”
风雪越来越大,视线所及不过身前几步。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雪片摩擦的沙沙声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白色的混沌吞噬。寒冷无孔不入,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和沾满血污的皮袍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,几乎握不住沉重的刀柄。饥饿感如同冰冷的毒蛇,开始噬咬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。从穿越过来到现在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身体的热量在急速流失。
不知爬了多久,或许是一个时辰,或许是半天。时间在这片白色的绝境里失去了意义。终于,我们挣扎着翻上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。风雪在这里似乎被山势阻挡,稍稍减弱了一些。
王瘸子靠在一块巨大的、被风磨得光滑的岩石上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不堪重负的嘶鸣。他脸色灰败,嘴唇冻得乌紫,那条伤腿裹着的布条早已被渗出的血和融化的雪水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,紧紧贴在皮肉上。他摸索着掏出那个瘪瘪的粗布口袋,抖了又抖,只倒出最后一点点灰白色的草木灰。他看也不看,直接将那点粉末按在伤口上,身体因为剧痛而猛地一颤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又灌了一口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劣酒,辛辣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弥漫。
他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我同样狼狈不堪、摇摇欲坠的身影,最终投向山脊下方。透过稀疏的雪幕,隐约可见一条被厚厚积雪覆盖的、狭窄扭曲的凹槽,如同大地的一道丑陋疤痕,蜿蜒向下,消失在更浓重的风雪和山影之中。
“下面是崤山古道……”王瘸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,“古时候……秦晋争霸的鬼门关……掉下去……尸骨无存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凹槽,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唯一路径,“……但……是条近道……能省一半脚程……穿过去……就是熊耳山的地界儿……”
他猛地看向我,眼神中那孤狼般的狠厉再次燃烧起来,混合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:“下!还是不下?留在这山脊上……一夜……就能冻成冰坨子!”
我拄着砍刀,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颤抖。山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,带走最后一丝体温。低头看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“鬼门关”,狭窄、陡峭、深不见底,风雪在其中打着旋儿,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光是看着,就让人头晕目眩,心生绝望。但留在这里……王瘸子说得对,我们撑不过这个风雪之夜。
胸口冰冷的金册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,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,如同幻觉般,透过皮袍和工装,渗入冰冷的胸膛。
“……下!”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好!”王瘸子低吼一声,不再看我。他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,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,然后猛地转身,面朝着那条陡峭的凹槽。他没有选择直接滑下去,而是手脚并用,如同攀岩一般,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岩石的凸起和深埋雪下的树根,一点点向下挪动。动作笨拙而缓慢,却异常坚定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学着王瘸子的样子,将沉重的砍刀背在身后(这个动作几乎让脱臼的右臂再次痛晕过去),用唯一还算灵活的左手和勉强能用的左腿,加上还能蹬地的右腿(麻木感似乎蔓延了),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支撑点,一点点向下攀爬。
雪坡陡峭得几乎垂直。积雪下面是光滑冰冷的岩石和坚硬的冻土。每一次落脚都必须万分小心,一旦踩空,就是万劫不复。锋利的岩石边缘划破了手掌和膝盖,鲜血渗出,瞬间在低温中冻结。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山壁,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锥子,从四面八方扎进来。每一次移动,都感觉身体随时可能脱力,坠入下方那风雪弥漫、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
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。风雪似乎又大了,视线更加模糊。只能看到下方不远处王瘸子那缓慢挪动的、模糊的身影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体力在急速消耗。饥饿感变成了胃部剧烈的痉挛,寒冷让思维都变得迟钝、麻木。
就在我们下降到凹槽中段,一处相对凹陷、积雪更深的地方时——
嗷呜——!
一声凄厉、悠长、带着无尽饥饿与凶残的狼嗥,如同冰锥般,猛地刺破了风雪的呜咽,从上方山脊的方向传来!紧接着,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此起彼伏,迅速连成一片!声音中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与嗜血的贪婪!
我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!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!
狼群!
王瘸子的身影在下方猛地一僵!他艰难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被风雪笼罩的山脊方向,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骤然收缩!他嘶哑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完全变了调:
“他姥姥的!是狼群!快!快下去!找地方躲!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!在这陡峭的雪坡上,面对饥饿的狼群,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!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!
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!我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就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手脚并用地向下滑去!不再寻找支撑点,而是近乎连滚带爬!冰冷的雪块和碎石随着身体的滑落簌簌滚下,打在脸上身上,生疼!
王瘸子也完全放弃了谨慎的攀爬,几乎是坐着向下滑!那条伤腿在剧烈的摩擦下,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眼中只剩下对上方逼近的死亡威胁的极致恐惧!
嗷呜!嗷呜!
狼嗥声越来越近!越来越清晰!仿佛就在头顶!风雪中,已经能看到上方山脊边缘,几道矫健、灰黑色的身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!它们沿着我们攀爬的痕迹,正飞速向下追来!幽绿贪婪的兽瞳在风雪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!
“快!前面!那块大石头后面!”王瘸子嘶声大吼,指着下方凹槽转弯处一块突兀矗立的、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黑色巨岩!那是这片绝壁上唯一的、勉强能称之为掩体的地方!
距离那块巨岩还有十几米!但在饥饿狼群的追击下,这十几米如同天堑!
我连滚带爬,身体在陡峭的雪坡上完全失去了控制,好几次差点直接翻滚下去!麻木的左腿被尖锐的岩石狠狠撞了一下,剧痛让我眼前一黑!但我死死咬住牙关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手脚并用,拼命地向那块巨岩爬去!
王瘸子速度更快一些,他几乎是扑到了巨岩的后面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,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如同破风箱般起伏。他一把抽出背上的长矛,矛尖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,死死指向我们滑落下来的方向!
我刚连滚带爬地扑到巨岩旁边,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!还没来得及喘口气——
嗖!嗖!
两道灰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,裹挟着风雪和浓烈的腥臊气,猛地从上方扑了下来!目标直指落在后面、刚刚爬起身的我!
幽绿的兽瞳在昏暗中如同鬼火!张开的血盆大口里,森白的獠牙挂着粘稠的涎液!浓烈的死亡气息瞬间将我笼罩!
“滚开!”王瘸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!他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,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,朝着扑向我的第一头恶狼狠狠捅刺过去!
噗嗤!
矛尖精准地刺入了那头狼的侧腹!巨大的冲击力让王瘸子身体猛地一震,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!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被长矛贯穿的身体在空中剧烈扭动挣扎,滚烫的狼血喷溅而出,洒在冰冷的雪地上,冒着丝丝热气!
但第二头狼,却借着同伴用身体挡开的瞬间,凶残地扑到了我的面前!腥风扑面!那布满獠牙的巨口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,朝着我的咽喉狠狠咬下!
避无可避!
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!
在极致的恐惧刺激下,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意识的控制!我唯一还能动的左手,几乎是下意识地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,猛地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那柄沉重厚背砍刀,朝着扑来的狼头狠狠抡了过去!
没有章法!没有技巧!只有垂死挣扎的蛮力!
砰!
一声沉闷的、如同重锤砸在皮革上的巨响!
刀身厚重的侧面,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扑来恶狼的鼻吻处!狼这种生物,鼻吻是极其脆弱的部位!
“嗷——!”一声变了调的惨嚎!那头狼扑击的势头猛地一滞!剧痛让它瞬间失去了准头,锋利的獠牙擦着我的脖颈划过,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!巨大的冲击力也将我狠狠撞倒在地,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眼前顿时金星乱冒,一片漆黑!
那头狼也被砸得翻滚出去,在雪地上痛苦地呜咽着,用前爪拼命扒拉着受伤的鼻吻。
但这短暂的喘息只持续了一瞬!
上方风雪中,更多的幽绿兽瞳亮了起来!低沉的、充满威胁的咆哮声连成一片!至少有七八头!它们被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凶性,不再试探,开始从各个方向,朝着这块小小的、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巨岩围拢过来!步伐沉稳而充满压迫感,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收拢包围圈!
王瘸子猛地拔出还插在狼尸上的长矛,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泉。他背靠着冰冷的巨岩,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苍白如纸,握矛的手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。他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狼群,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我,眼中那孤狼般的凶光彻底熄灭,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一种认命般的灰败。
“操……他娘的……”他嘶哑地骂了一句,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浓重的疲惫,“……到头了……兄弟……”
他不再看狼群,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我,那眼神极其复杂,有歉意,有无奈,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沾着狼血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:
“对不住了……拖累你了……黄泉路上……慢点走……等等老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!
一头体型格外雄壮、毛色灰白相间、左耳缺了一角的头狼,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凶戾的咆哮!如同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!
嗖!嗖!嗖!
数道灰黑色的身影,如同从地狱中扑出的恶鬼,同时从几个方向,朝着我们这两个困在岩壁下的、毫无生机的猎物,发起了致命的扑击!腥风瞬间将我们彻底淹没!
王瘸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咆哮,用尽最后的力量,将长矛朝着扑向他的恶狼狠狠捅去!
而我,意识因为后脑的撞击而一片混沌,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完全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头恶狼张着血盆大口,带着浓烈的死亡腥臭,朝着我的脖颈、胸膛猛扑过来!视野里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森白獠牙和幽绿的兽瞳!
结束了……
爷爷……王磊……林上校……钥匙……使命……所有的所有……都……
就在那致命的獠牙即将触碰到我脖颈皮肤的瞬间——
嗡!!!

